下午最後一堂是選修的算經課。每人桌上有一個沙盤子,一根竹筷子,就以筷以筆,以沙代紙,演習新學的算式。有了正確的答案,再抄錄於白紙之上。
這是丁博士想出的節省紙墨之法。顯然效果不錯。
丁博士一向注重師生交流,課堂的紀律很寬鬆,儒生們可以自由討論每道題的解法,還可以走來走去,並低聲爭論。這樣的氛圍,吸引了很多學分不滿的前輩師兄來選修,其中就有花蝴蝶一樣展示美麗華袍的女林。
桀驁雖然老是罵罵咧咧,說女林弄亂了他的思維,不過,看到不列算式就唰唰幾下在白紙上寫下答案的女林,令他不得不刮目相看。
“寫詩弄文我比不上你們,不過三歲就會收帳的我,自然比你們更瞭解這些數字遊戲!”女林得意地嘩一下,打開扇子,大搖大擺著把答錄紙交了上去,成為完成答題最快的儒生。
丁博士微笑著給了一個大通。
女林很有些受寵若驚。
回座無事可做,桀驁又用眼瞪他,不敢過去,便蹦到金允植身後看看,嘲笑啃著筆頭沉思的金允植:“大物,你這簡直是龜速啊龜速!要不,叫聲好哥哥,我提點一下!”
金允植正為身邊有人陸續算出了答案而著急,被他一鬧,腦子裏好不容易出來的數字又忘了。不由嗔怪他擾了思緒。
女林只好繞到李善俊身邊,還納悶李善俊居然也有弱的時候,卻發現他看似還在沙盤裏排式,實則卻是在上邊寫楷書練字!旁邊的答題紙上則早就寫好了答案。
“喂,你不交上去?”女林有些奇怪,李善俊卻轉目去看金允植,豎起一根指,輕輕噓了他一聲。這才恍然:原來是等著大物!

博士一宣佈下課,所有的儒生都歡呼起來,回家!回家!回家!今天可是歸家日啊!
金允植也動作飛快地收拾東西,一片乒乒乓乓中,眾人湧出了明倫堂。
“大物這傢伙,走這麼急幹什麼?”女林叫了大物幾聲,不見回應,反而越走越快,不一會兒就看不見人影了。李善俊倒是不慌不忙地走在他前邊,沒追上大物一起跑掉,這讓女林也覺得很反常。
左肘碰碰桀驁:“你說,這兩人不會又鬧彆扭了吧?”
桀驁打個呵欠,懶洋洋地抱著胸:“有這閑功夫,不如想想回家怎麼對付你老爹的逼婚。”
女林臉色一苦,像是生吞了黃連,呸呸兩聲:“壞心眼的傢伙,哪壺不開提哪壺。”
“大家快來瞧啊,夏仁秀自請出齋了!”前邊叉口有個公示欄,儒生們圍了一圈又一圈。
女林一聽,趕緊擠身進去看,桀驁與李善俊也不禁停住了步伐,相視一眼。
金允植是擔心李善俊要到家裏拜訪的事,一心想拖過這一日又是一月,存心避開李善俊。回到中二房速速打包,開門時沒見到李善俊,簡直有些喜上眉梢。立即小跑步著往大門而去。
長僕們已在門口發放月錢,金允植掂著錢袋子心裏很是感慨。不禁回望,不見李善俊的身影,又有些悵然若失。
這樣矛盾的自己,很可笑吧?自嘲著歎了口氣。有些無精打采地往前走,猛然一個人影從道旁蹦了出來,伸手就來搶她肩上的包袱:“美公子,你總算出來啦!”
金允植嚇了一跳,才看清了那張憨笑的臉是順石,順石還在拼命獻殷勤,要幫她拿包,又要給她遮陽。
金允植好不容易奪回包袱,急著打發他:“你家少爺還在裏邊呢,他的東西比較多——”
誰知順石搖搖頭,又一把奪去了她的包袱頂在頭上:“今天順石的任務就是把美公子平安送到家。這是少爺特地叫人通知順石的,少爺的話,俺可不敢怠慢,您知道,他生氣的樣子雖然漂亮,可是也很可怕!”
他把頰上的胖肉往下拉,表示這是拉長臉生氣的李善俊,把金允植逗笑了。
好吧,憨厚的順石,可比李善俊容易對付多了。只要路上使個詐,就能把他擺脫掉。

此時,李善俊正收拾衣物,女林與桀驁卻一個躺一個坐,半點動身的樣子都沒。
“如果不是他後來阻止貂嬋殺人,我本來是想把這傢伙直接當作兵判的同謀,送到牢裏去的。”女林從袖子裏掏出了一袋花生,開始剝殼。
“父親是父親,兒子是兒子。”桀驁兩腳交錯,把襪子踹到一邊,“那天在牡丹閣外偷聽的人,除了我,還有夏仁秀。看他的樣子,顯然以前並不知貂嬋的身份。”
“這傢伙,對貂嬋倒是一片真心。昨晚我只用了一個紙條就把他引到小樹林去了——”女林搖搖頭,“這麼精明的傢伙,在情字面前,也是個十足的傻瓜,不過咱們成鈞館裏這樣的傻瓜,還真是不少!”
他意有所指,李善俊低著頭,表示無視,桀驁則是一把將他辛苦剝出來的花生肉全砸入嘴裏。
女林撲過去掐桀驁的喉嚨,“給我吐出來!”
“好吧,把手拿來——”
“啊!啊!”女林尖叫,幹嘔。
桀驁大笑:“是你自己讓我吐出來的!”
李善俊掉過頭去,強忍著噁心,趕緊開門出去。

在街市上,金允植想了幾個法子也沒打發掉順石,突然看到道旁妓女在拉客,靈機一動,就說:順石啊,我跟別人有約,你就在這裏等著,我去去就回。
順石又把腦袋搖得象撥浪鼓:“不行,少爺吩咐了,路上眼睛片刻不能離公子,您去哪兒小人就去哪兒!”
金允植有前車之鑒,早知道他會是這番說辭,便作不悅,低聲:“我要去牡丹閣見相好的,這樣你也要跟著?”
順石果然目瞪口呆。
金允植笑嘻嘻地轉身,往牡丹閣所在的東街走去。
“美公子!”
“你要跟也可以,”金允植旋轉腳跟:“不過,這泮村人人都認得你是左相公子的貼身僕人,如果看見你踏進牡丹閣,不,哪怕就是在牡丹閣門前站一站,明天就會有左相公子的傳聞滿天飛,你覺得這樣也沒關係?”
順石摸摸大腦袋,立即搖頭,駐足。
金允植點點頭:“對了,為了你家少爺的清譽,你還是在這裏等著為好。”掉頭,抿嘴笑。

李善俊在大門口被大司憲拉住,問及親事細節。
李善俊只淡淡地回:“大人聽錯了,學生要求娶的對象並非禮判千金。”
丁博士正抱著書經過,聽到這句,不禁微微一笑。
李善俊擺脫了大司憲,走到泮村的石橋上,就看到了順石。
“你是照我的吩咐將金允植公子送到家裏了?”
“怎麼可能呢?”順石呵呵笑,“美公子的家不是在南山村嗎,從這裏到她家至少要半日路程,順石就算長了飛毛腿,也來不及——”因為李善俊的目光,順石掩住了嘴巴。
“這麼說,你沒把她送回家?”少爺的聲音已冷了下來,順石縮縮脖子,努力解釋:“本來順石是照公子的吩咐,雙眼雙腳一路緊跟著美公子,片刻不離,不過經過泮村的時候,美公子說她要去牡丹閣見個相好的——對了,少爺您也不知道吧,牡丹閣今天一早就被官府查封了,好象說是裏邊藏了個殺人不眨眼的大盜紅壁書——”說到這裏,順石的情緒又再度亢奮,準備把街市上各種傳聞詳說一遍。
“金允植儒生現在哪里?”李善俊打斷了他的絮絮叨叨,順石怔了怔,才想起:“對了,美公子叫小人來轉告少爺,還有文在信公子與具龍河公子,說他在借書房等你們。”
剛好桀驁與女林從後邊走來。
聞言,都是有些意外。
李善俊卻先訓了順石一頓:“下次,如果還有下次,我希望順石你記住,保護金允植儒生的安全是第一位,要送口信,只需找個跑腿的即可。”
順石明白少爺是在責備自己輕重不分,不由垂下了腦袋,嘟囔:“順石也知道這樣不妥,可是,美公子是含著淚跟小人拜託的,那樣眼眶紅紅的樣子,多可憐啊,少爺若見了也一定不忍心拒絕的!”
“你說,金允植儒生——哭了?”聲漸悄,腳步停住。
“是因為貂嬋吧。”女林食指撓了撓額頭,有點頭大:“既然牡丹閣被封了,那麼貂嬋被抓的消息,也應該是人盡皆知了。我說過吧,紙包不住火,算了,這善後的事,可輪不到咱們去做!”
他把桀驁一把拽走了。
心軟的金允植,一直對貂嬋充滿內疚的金允植,也許,還猜到了貂嬋被抓是因他三人的設計,因此很生氣的金允植,她要見三人的理由,是什麼?
借書房老闆一見李善俊就告訴:“公子,您快下去瞧瞧吧,我怎麼叫都不答應,不會中魔症了吧——”
此時日已西斜,密室裏只有兩個天窗,光線更為暗淡。
但一眼,還是看到了她。
單薄的身姿,獨立於書架前。手裏抓著一本書,眼睛卻盯在地上。
“金允植——”他的聲音,讓她如夢初醒。
抬起頭,看見只李善俊一人,又低下了頭。
“怎麼還不回家?”李善俊走近她身邊,想握住薄弱的肩膀,卻被側身避開。
“牡丹閣被查封了,貂嬋被抓了,你知道嗎?”
“這個,重要嗎?”他微皺眉。
“看來是真的了。”聲音裏已有了異樣,“先是女林與桀驁拉我看煙火,然後你出現,拉我去小樹林,一步一步,原來昨晚之前,你們早安排好了。”
“是因為她要來成鈞館刺殺你,我們只是順水推舟。”李善俊不再回避,在她生氣之前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,“當桀驁師兄說兵判要對你動手,而且貂嬋就是他的利器,大家的心情,你設身處地想一想,不能理解嗎?”
金允植第一個反應:“不會的,貂嬋不會——”
“她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殺手。”李善俊冷笑。
“她不會。”金允植回答得還是十分堅決。那樣的信任,源自何處?李善俊真的很好奇。
“那是你們不瞭解——”
“我對她不瞭解,也不想瞭解。”李善俊語聲淡淡的,“不過,昨晚是她私闖成鈞館,我們才定計抓她,成鈞館是兵判勢力無法抵達之處,以私闖成鈞館之罪直接移交大司憲查處,然後糾出假冒紅壁書背後指使者,這是一勞永逸,免除後患的最好法子。”
“所以,帶我去看煙花,帶我去小樹林,目的就是引來貂嬋,對了,還有夏仁秀——”金允植雙目微澀,“不用你們召開齋會,他已嚇得自動出齋了。一箭雙雕殺人不見血,果然高明!”
夏仁秀本不在計畫內,是女林要以報還報。李善俊沒有把這話說出來。反正在金允植眼裏,三人就是共犯。而她埋怨最深的人,是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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