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牡丹閣關門了,我是因為無處可處,才來找你們的,是朋友的話,什麼都別問,陪我一醉方休!”
女林把小爐上暖好的酒壺提了過來,給每人斟上。
一醉方休?為什麼我的說詞變成了這傢伙的口頭禪呢?桀驁很是不快。
“小子,你什麼時候成了酒鬼了?”一巴掌拍過去,女林居然沒躲沒避也沒誇張地叫痛,只是揉揉肩膀笑笑。
“師兄如果不喜歡,當初就不應該允下這門婚事。娶而棄,非大丈夫所為!”金允熙因為站在了那個被丟棄的新娘子的立場上,不覺有氣。
桀驁與李善俊都看了看她,這口氣,是不是太沖了?
“女林師兄,說說吧,發生了什麼事。”李善俊盤腿坐下,一副願洗耳恭聽的模樣。
女林捏著酒杯,轉啊轉,嘴角還帶著笑,“我被那個女人趕出來了。”
三人面面相覷。
那個女人——是指新娘子?
“為什麼?”金允熙大眼睛忽閃閃的,沒有同情,只有好奇。
“她說今天正好是她不方便的時候,所以,夫君,請回家去睡吧。”女林聳了聳肩。
金允熙的臉,一下子紅通通的。桀驁也尷尬地轉開了頭。
不方便的時候?一屋子惟有李善俊一臉霧水,而且很擔心洞房的時候自己也遇到這種問題,可是,另外兩人的表情這樣怪異,害得李善俊不好意思追問,決定私下再來請教。
“好了,說說你的訂親禮吧,佳郎,如果今日不是我成親,一定要去開開眼界,究竟大物的姐姐象不象大物,究竟美成什麼樣子,讓我們佳郎這樣迫不及待地提親?!”
女林的調侃,李善俊只是一笑:“沒有出席師兄的成親禮,小弟更抱歉。聽說師兄的父親給了新娘子的娘家三四家鋪子,綾羅珠玉茶葉,出手真是大方之極!”
哇!金允熙與桀驁都表現出了驚異之色。
一則為李善俊居然也這麼八卦,二則為女林的父親果然出手大方。
“佳郎,難道你在我家藏了什麼秘探?”女林笑得有點尷尬。
“我有一個比較好人隱私的家僕。”李善俊坦然自白。
“為了讓你出仕,你父親真是不惜下大血本啊!”桀驁歎。
買來的兩班族譜不足以掩眾人之口,所以要找個真正的兩班貴族聯姻,打著某某人女婿的名號,堂堂正正地出仕,便沒人再敢閒話。
金允熙看著女林的眼神,有些瞭解了他為什麼笑得這麼無奈。瀟灑無羈的女林,也有他要背負的沉重。
“為了我們不能選擇的父母,來,幹一杯!”
是啊,什麼都可以選擇,唯有父母,我們不能選擇。
碰了三次杯,李善俊的杯子就給金允熙藏起來了。
並宣佈,已經想出會試的答案!
女林與桀驁並沒有吃驚的表情,反而是沉默了。
“你們不高興嗎?”金允熙本來想趁著酒興鼓起勇氣,將自己的真實身份說出來。沒想到是這樣的表情。
“你真的同意這樣做?”桀驁看著李善俊,“就算在經會那天成親,以左相大人的性格,也不見得因私忘公,可能還會趕去參加經會。”
女林對李善俊使了個眼色,藉口喝得多了,去方便一下,兩人一前一後出來。
李善俊:“你是這麼跟他說的?”
女林聳聳肩:“這是他自己的理解,我只是沒有糾正他。”
“是啊,否則以桀驁的性格,絕不會同意拿她的性命去冒險。”
“為什麼你卻能夠呢?李善俊,我一直以為你不會答應。”
輕輕一笑,沒有回答。
“師兄,我想跟你說一件事——隱瞞了許久,感覺很抱歉,其實,我是——”金允熙硬著頭皮,希望說出自己是女兒身時,師兄不會太吃驚。
結果吃驚的人卻是她。
因為桀驁很快截斷了她的話,道:“我知道,對不起,一直知道你是女子的身份,卻假裝不知,還有,謝謝你來到成鈞館,金允植。”
微笑的師兄,看起來好溫柔。
金允熙震驚的眼神慢慢淡去,終於莞然。“是女林師兄說的吧,我還是騙不了女林師兄的眼睛啊!”
就當是這樣吧。桀驁為她斟了一杯酒,“來,祝賀你訂親了。”
笑著接了這杯祝福的酒。
“我希望很快也能喝到師兄的喜酒,如果,明天還能平安從王宮出來的話——”這是在李善俊面前不能流露的擔憂。
“這是什麼意思?”
李善俊才踏進門裏,桀驁就站了起來:“你,出來一下,我們好好談談!”
“師兄!”金允熙直覺桀驁師兄是生氣了,跟著起身阻止:“師兄,有什麼話就在這裏說好了。”女林隨後推門進來,笑道:“我們可是團結一致的四人幫,越是關鍵時候越要齊心協力。桀驁,坐下來,有話慢慢說,有誤會也要當面解決。”
桀驁咬著牙,怒視著李善俊:“出來吧,我不想當著她的面揍你!”
李善俊明白了,依舊坐下,道:“我說過,這件事我會處理,請師兄不要插手。”
“你小子!”桀驁撲上來時被女林一把抱住,怎麼也甩不掉,只能怒吼:“小子,這是你一個人的事嗎?你真的有為大物著想過嗎?你這傢伙,究竟有沒有腦子啊!”
“桀驁,你冷靜點!”女林死死抱住他的腰,往後拖,“除了這樣,再沒法子可以制衡左相大人了,你還不明白?你不是要為了完成兄長的遺願出仕嗎?大物不是要為了父親的夢想建立一個新的國家嗎?還有李善俊,為了堂堂正正地跟喜歡的人在一起,而不是一輩子背著罪責——所以他,還有我們,大家別無選擇,不是嗎?”
“為了我們大家,就讓她一個人冒險嗎?”桀驁不再與女林較勁,反手一拳捶在了門框上。
“不會讓她一個人的。”李善俊凝神望著金允熙,“不論結果怎樣,我們會一直在一起。”生也罷,死也罷,會一直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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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金家小院裏放滿了李家的聘禮,只是這些李家的僕人都很沉默,放下禮擔推著空車就走了,讓正擔心不知怎麼準備晚飯的金母松了口氣,同時又覺沉重。
李善俊正式以女婿身份到金母房裏給她行禮。金母再與金允植以姐夫的身份打了招呼。
“晚飯怎麼辦呢?”家裏沒有膳房。院子裏、門廊下怕太冷,想來想去,好像只能擺在允植的臥室裏。
“李善俊不挑食,只給米飯吃也行的。”金允熙不顧金母的阻攔,到廚房幫忙。
屋裏只剩下了李善俊與金允植。
“姐夫一定沒有在這種地方吃過飯吧?”金允植有些不安地招呼他。
李善俊倒是很自然地參觀了一下他的書架,微笑道:“比起臥室、書房、膳房分開來奔走,像這樣吃飯睡覺看書都在一個房裏,倒更節省時間。”
金允植一想,也笑了。
這時李善俊看到了允熙每日作的那些筆記,才恍然原來都是為弟弟準備的,在成均館的這些日子,不只是要為自己努力,還要加上弟弟的這一份子,這樣的金允熙,該有多累?
這時允熙與母親端了熱菜進來。因怕弄髒了新衣,允熙外邊特地罩上了一件白布圍裙,這個樣子,是李善俊未曾見過的,上前接過她手裏的盤子,不由悄聲問:“是你做的菜?”
“對,所以鹹了淡了都只准說好吃!”金允熙皺皺鼻子,俏皮地笑。
金母看見李善俊幫忙布菜,暗暗吃驚,卻也不好喝止。
“請一起用膳吧,母親。”這一聲母親,李善俊也是鼓足了勇氣的,雖然臉上帶著笑容,金允熙卻看出他已經臉紅了。
“男人的飯桌上哪有女人的位置啊!”金母微笑著讓他坐下,轉身前,又看了他一眼,原以為自家的孩子已長得很好看了,卻不知世上還有這麼俊的,而且舉止,聲音,都透著很好的教養。一時間,還是有些恍惚,不敢置信。?
“母親,菜夠了,他不要緊的,您坐下來休息一下也好。”允熙追到門外,挽住母親。反手拍拍女兒,“行了,你留下來陪著李公子吧,允植不會喝酒也不懂說話,免得失禮。還有,婚期的事,早上丁博士說的日子好像太趕了。雖然也沒什麼能力給你準備什麼,可是每個房間在雨天都有些漏水,總要讓人來修理一下,還有被褥這些東西也要時日換新的——”
金母說了一大堆要更換的東西,金允熙還一時反應不過來,只道:“母親不用操心這些,李善俊是不會在乎這些的。”
“不管怎麼說,房子總要修繕一下,只有五天時間實在不夠。所以,你還是跟李公子商量一下,婚期,挪後一個月,或是到年底是不是好點?”
“嗯,我會——等等,母親,您說婚期在什麼時候?”
金允植房裏,李善俊安地就坐,端起粗糙的木碗也未顯出一絲異樣,正微笑著傾聽允植介紹桌上的菜式——這是他在後院種的大頭蘿蔔,這是母親親自醃的大白菜,對了,牛骨頭湯——
“母親跑老遠的市集才買到的,熬了一早上,熱乎乎的牛骨湯,請多喝點!”允植將小石鍋往李善俊面前移了移。
李善俊盛了一湯匙,發現允植在咽口水。
“小舅子也請喝吧。”他將石鍋往允植那邊移過去。
“不用了,我不喜歡葷腥的東西。”允植露出可愛的笑容,從木桶裏盛了一碗米飯,便大口扒起來。
李善俊看見旁邊還有一壺酒,遲疑了一下,“小舅子,要不要喝一杯?”
“啊,這個應該我來給姐夫斟才是!”
金允熙進屋時看到的就是這種情景,從沒喝過酒的金允植正與喝兩杯就會醉的李善俊雙雙端起了酒杯,說:“幹!”
“哎,他的身子哪里能喝得酒呀,你真是!”金允熙一邊給劇烈咳嗽的金允植拍被,一邊責怪李善俊。
李善俊才想起金允熙一直說弟弟有病,連忙跟允植道歉。
“不怪姐夫,其實,是我想嘗一下酒的滋味。”金允植邊咳邊道。
金允熙用憐惜的目光看了他一會,用空碗盛了一碗牛骨湯,放到允植面前,“等允植身體變得更健康強壯些,姐姐陪你一起喝!”
“自我會吃飯起就開始吃藥,為了這樣的我,母親和姐姐吃了不少的苦,尤其是姐姐——”允植握住了允熙的手,露出微笑:“姐姐是世上最聰明最美麗最善良的女子,姐夫,能答應我嗎,以後,請一定讓姐姐覺得幸福!”
他笑的時候,眼裏還有幾分憂鬱。
“允植——”允熙覺得很內疚,“因為姐姐,允植都不能在人前露臉,是姐姐對不住允植——”
看著相親相愛的姐弟倆,李善俊突然覺得很羡慕,很嫉妒,也堅定了成親後要在這裏一起生活的信念。愛一個人,就會愛她的一切。簡陋的屋子,只要與愛的人一起生活,也能讓人心很溫暖。
從金家出來,天色已黑了。順石牽著兩匹馬兒等在村口,還親熱地跟他打招呼,一口一個親家公子。金允熙應得很是心虛。
“親家公子,順石扶您上馬吧!”順石殷勤地牽馬過來。
“要騎這個回成均館嗎?”金允熙大驚,拉住了李善俊,不敢上前。
“你會騎馬?”
馬上搖頭。
“來,上來。”他踩著馬蹬,輕輕鬆松就翻身上去了,然後向她伸出了手。
“少爺,少爺不和順石騎一匹馬嗎?”順石哭喪著臉,少爺,人家的騎術也不佳啊!
可是他家的少爺眼裏只有親家公子一人,只見他將戰戰兢兢的親家公子拉上馬後,就拔轉馬頭,顧自打馬去了。
順石一邊叫著少爺等等一邊艱難地爬上馬背。哎,看來還是得減肥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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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善俊捂住耳朵,雖然睡眠嚴重不足,卻還是被這叫聲吵醒。
那個聲源就在耳畔,下意識地伸手,想要堵住,觸手柔軟尖挺——“啪!”
“啊,搞什麼啊,這麼吵!”左邊隔壁房擊牆抗議。
李善俊撫著火辣辣的臉頰,剛剛才睜開來的眼睛,直愣愣地盯著她的背影。她在忙著重新綁好束胸,中衣半褪,裸露出潔白的頸子,只有他一半寬的削肩,看起來好纖細,惹人憐惜。突然,憶起了被驚醒的那個春夢,心裏咯登了一下。
她背著他,飛快整理好散亂的衣襟,幸好褻褲還是整齊的,再悄悄查看一下,幸好也沒有染上那東西,不然真是丟臉丟大了!
摸摸頭上的髮髻,乾咳一聲,才轉過頭來,壓低了聲音板著臉:“不是說好了各睡各的嗎,李善俊儒生真是——真是太令人失望了!”
李善俊放下了捂在左頰上的手,也壓低了聲音:“我已經盡力了。”
“你—— 不會是——”金允植按住衣領子,居然不辯解,難道真是他鑽進了她的被窩裏,難道——她的胸衣不是自己鬆散了,而是他解開的?
他微皺了下眉,“自己喜歡的女人在大半夜硬往自己被窩裏鑽,還緊緊抱著自己不放,作為一個正常的擁有七情六欲的男人而言,我只是做出了順應本能的行為而已。”
金允植紅了臉,依李善俊的性子,這麼久相安無事地過來了,的確不是這種人,除非是——自己的睡相也的確是讓自己很擔心的事——
“所以說了,昨晚為什麼一定要把墊褥讓給我呢!”她希望能將責任最終歸結給他。
“提議要一起睡的人,好像不是我吧?”他總是不給她臺階下。
“我以為李善俊是個能固守禮法的君子,所以才——”咬咬唇,“總之,昨晚的事,不,反正,昨晚到今早的所有的事,我們都忘了吧,再也不會、不會有下次了!”
“不會再有下次?”他輕輕重複了這一句,似乎覺得有趣,揚起了唇角,“難道成親之後你也要跟我分兩個被窩睡嗎?”
成親——成親後——金允植眼前立時出現了晨起的那個畫面——兩個人四肢交纏,她的手摟著他的頸子,他把手放在她腰以下的位置,還有那個東西抵著——
他似乎也在想同樣的事情,乾咳一聲,目光移開。
金允植一時不知道說什麼話好,一把抱起了被子,“啊,快遲到了吧,動作可要快些了!”
收起鋪被轉身,險些和他撞上,四目相對,她不自覺地雙手遮在了胸前,退後一步。
“穿上襪子吧,不冷嗎?”
低頭,兩隻腳丫子光禿禿地踩在地板上,打個哈哈,“對呀,襪子!”這一刻,真是萬分尷尬。
這一天中午,女林的父親派人送來了好吃的膳食,成均館內人人都在談論明日女林大婚的事。
金允植聽安道賢他們八卦著女林的新娘子,說是一個沒落家族的千金,是女林的父親用大筆的錢財才買得人家聯姻。金允植聽後,心情莫名的低落。而李善俊不知在忙什麼,整天心不在焉,傍晚的時候說去辦點事,之後就不見人了。
金允植等到很晚,終於熬不住睡著了。
次日醒來,屋裏空空,金允植有些擔心,一直到早間課上完,李善俊也沒出現。倒是大司成腆著大肚子來宣佈,說因為女林的婚事,很多儒生都想去觀禮,所以停課半日。
僅管劉博士氣得黑了臉,堂上儒生們卻是歡騰一片。
金允植有些沒精打采地出來,想起好像沒看到桀驁,因為女林不在就說喜歡寬敞點睡的桀驁這幾天還是睡在女林房裏。
敲了半天門,桀驁才說進來。
金允植眼前一亮,“師兄,今天穿得很精神啊!”
桀驁有點不好意思地乾咳一聲,連忙把團花錦簇的袍子脫了,道:“女林這傢伙特意帶了口信來,請我們今日一起去觀禮,對了,這是你的。”
他把一個布包交給金允植。
“啊,這是什麼?”金允植想要打開,桀驁忙道:“是李善俊給你準備的袍子,你回去再試吧。”
“今天我有還點事——”用金錢交易得來的婚禮,讓金允植覺得不舒服,所以並沒想過去觀禮,“對了,師兄見過李善俊嗎?知不知道他在哪兒?昨兒一晚上沒回來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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喔耶~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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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落西山,月影蹣跚。
桀驁躍上樹時,看到李善俊拿著弓箭出現在練武場上。這傢伙,臉繃得比弓弦還緊,真不知道大物喜歡他什麼!也就是,帥了一點點——
又看了一會兒,有些躺不住了,不對呀,只是練箭,不用這麼拼命吧?箭似連珠,小子你真不覺得累嗎了?
想想,翻身下樹,回到了中二房。
房裏的人坐著喝酒,一副借酒澆愁愁更愁的表情。難道,是金允植拒絕了李善俊的婚事?
“小子,居然敢偷了師兄的酒,一個人喝起來了?”桀驁裝作毫不知情,奪了她的酒杯,在她對面坐下。
“師兄,我的酒量好象太好了,怎麼也不醉!”她歎氣,秀眉緊蹙。
小子,你是忘了你自己醉時的德性!桀驁瞪了她一眼,把她手裏的酒壺也搶了過來,自斟一杯,作不經意地道:“李善俊這小子是不是也喝醉了,大晚上的居然在練箭!”
金允植低下頭,似乎在瞅著桌子發呆。
“還是——你家裏拒絕了他的求親?”
她吃驚了一下,迅速抬頭——
“那小子不是想娶你姐姐嗎?”
“啊——”
鬆口氣,強笑:“破敗的南人家庭,怎敢高攀?”
桀驁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,有些生氣,“喂,大物,難道你看不清李善俊的真心嗎?如果他看重的是門庭,什麼兵判的女兒禮判的女兒,他父親給他訂下的親事,他就不會拒絕了!你小子,你真的這麼不瞭解他嗎?雖是老論家的小子,但只堅持他自己的決定,只走他自己選擇的路,因為喜歡你、喜歡你姐姐,可以跪上兩天兩夜不吃不喝贏得他父親退婚的小子,你居然說不敢高攀?”
“師兄你是說——”兩天兩夜不吃不喝的跪著,是什麼時候的事?為什麼我一點兒也不知道?不管是這樣退掉了兵判家的親事還是禮判家的親事,想到驕傲的李善俊給父親下跪時的情景,金允植心中就滿是悽惶。
“他在練箭場,如果你不去,明天不管是左手還是右手,他應該沒法在明倫堂上示範他的草書了,或許,倒是件讓人高興的事。”桀驁提著酒壺,施施然推門出去。
金允植怔了半晌,才匆忙起身。
射箭臺上,他全神貫注的樣子,讓她眼中蓄滿了淚水。
輕輕走上前,他似乎是感覺到了,拉弓箭的動作有片刻遲緩。
一隻手,握住了他執弓的手,柔軟,有力,“李善俊儒生,再也不會,讓李善俊儒生一個人——”唇上有鹹鹹的淚水,“從今往後,人生所有的靶子,請允許我,陪你一起面對——”
回過頭來,她嫣然一笑中,卻淚落紛紛。
“男子漢大丈夫,動不動就掉眼淚,這像話嗎?”李善俊歎氣,收了弓箭,轉身給她拭淚。溫暖的指腹劃過肌膚,微麻的觸感,一時間心跳加速。
練箭場上微弱的火光,讓兩張年輕俊美的臉,添上了一層淡淡紅暈。
感覺微微的暖,有柔軟的唇落在了臉上。什麼時候,他用唇代替了手指,吻掉了她的淚。
“雖然不喜歡你哭,可是,想哭就哭吧,以後,我都會這樣幫你擦去眼淚。”
她慌亂地推開他時,他微笑道。
“怎麼能臉也不紅地就說出了這樣羞人的話呢?”回到中二房,金允植已經回復了清醒,追著他問:“你不會是情場老手吧?”
李善俊揭開被子,打個呵欠,說:“睏了,睡吧。”
金允植悻悻然地回到自己被窩裏,卷成一團。閉了一會眼,感覺門縫裏有冷風嘶嘶地進來。天氣還真是冷了。她團得更緊了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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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踏進成鈞館大門,就看到了歲試的告貼。金允植的心思也回到了學業上。既然下定決心要參加明春的大考,只有爭取歲試獲得大通才行。
腳步匆匆,到西齋,脫靴子時,目光掠見了石階上另一雙鞋子,動作不由緩了緩。
“回來了?”他安靜地翻書,語氣淡然。不是生氣,也沒有思念的熱情。只是一個同房生的口吻。
點點頭,乾咳一聲:“桀驁師兄,還沒回來麼?”目光四顧,也不去看他的臉。
他嗯了一聲。
房中不再有人說話。
她換了襦衫,系好衣帶,接下來,抱起書本,是顧自去尊經閣,還是跟他打聲招呼,邀他同去?
手指扯著頜下的帽帶,猶豫了一會兒,終是回頭問他:“我去看書了,你,要呆在房裏嗎?”他換了個姿勢,把平放的書豎起來,目不轉睛,輕輕嗯了一聲。
金允植便轉身拉開房門,突覺不對,回頭又看了他一眼,“你在看書嗎?”
他抬起頭,“那你以為我在看什麼?你嗎?”
金允植又看到了他眼中的嘲諷,唇角還帶著笑。
“我只是想告訴你,你的書——拿反了。”拉開門,出去,再關上。
房裏的李善俊低頭,睜大了眼——
“呯”的一聲,他趕緊正襟危坐。
“喂,佳郎,一起喝杯酒吧!”踹門進來的是桀驁,開口說話的是尾隨他進來的女林,手裏還端著個矮幾。
李善俊放下書本,“聽說你訂親了,昨日?”
“消息還挺靈通——”女林一邊嘟囔,一邊盤腿坐下。
桀驁踢了他一下,示意他往邊上挪挪。
“要喝酒的話,就後日吧,不是後日要大婚嗎?直接在這裏好好的擺一桌請我們就好了。”
“啊,我正要說這個呢,不過,你怎麼知道——”女林扯住要起身的李善俊,滿臉疑惑。
“這要感謝你父親的盛大排場,請酒的貼子連我家老頭都收到了,想來左相大人肯定也受了這種邀請。”桀驁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,替李善俊做了回答。
“好吧,你們就算很想笑,也請陪我喝了酒後再笑吧。”女林覺得有些丟臉,甩甩頭,“因為是把你們當作了好兄弟,所以特地回來跟你們喝這杯告別酒的。”
“告別酒?”李善俊與桀驁對視一眼,不明白。
“難道,你是要離開成鈞館?”
女林面帶惋惜的:“我也想告別成鈞館,不過,我的父親是絕對不容許的。為了將來有一天接手牡丹閣,現在,只能乖乖聽他的,暫時同以前的單身生涯作告別。”
“你瘋了吧?接手牡丹閣,難道你是想去做——妓院老闆?”桀驁敲了他腦袋一下,讓他清醒清醒。
“你忘了前邊加上幾個字,是朝鮮最大的——妓院老闆!”女林依然笑得歡快,得意:“看著吧,總有一天,牡丹閣會在我手裏變成朝鮮最繁華最有品味最有規格的妓院,朋友,請試目以待!”
“牡丹閣,好象不是你具家的產業吧?”李善俊提了個疑問。
“反正親總要成的,”女林往杯子裏斟酒,“牡丹閣不是被查封了嗎?以前的老闆急著要易手,同意一樁婚事,讓我父親買下我嚮往的森林,何樂而不為?”
成親的代價,是一家妓院?李善俊永遠不能明白女林的腦袋裏在想什麼。
桀驁淡淡說了一句:“成為你妻子的女人,很可憐。”
女林裝作聽不見,只問大物去哪兒了?
桀驁看了看衣櫃,又看看李善俊,李善俊站了起來:“我去找她吧。”
這時,有人敲門,卻是成鈞館的長僕:“丁博士請三位儒生到藥堂去一趟。”
三人到達藥堂,金允植已經在了。
“我叫你們來,是為傳遞皇上給你們的歲試命題。”
丁博士這話一出,四人都有些驚訝。
會試,告示上說,不是下月公開進行的嗎?怎麼現在就出來命題了,而且要私下傳遞呢?
“皇上這些日子一直在為遷都的事煩憂。雖然有了金藤之詞,雖然以教唆指使的罪責摘了兵判的烏紗,可是還有巨大的阻撓。今天的會試命題,就是因此而生,所以你們的時間很長,也可以說是很短。”
丁博士將一卷黃帛慎重展開,攤於桌面上。
“請在三天之內,尋出讓左相李政守無法參與經會的方法。當然,李善俊,你可以選擇不參與。”
“那我們——”
“除了李善俊外,你們三人,如果不能找出解決方法,就會得到不通。”
丁博士走了,留下四人,對著桌上的黃帛發呆。
“李善俊,你還是退出吧。”桀驁先開了口。
女林用扇柄抵著下巴,點著頭:“是啊,雖然只有得到你的幫忙,我們才可能有一線希望——”
“我也不希望我父親與皇上正面衝突,能夠讓他不參加經會,可能是最好的選擇。”李善俊開口道,“不過,政見不是一朝一夕可改變的。我父親的脾性,更不可能。所以忠告勸說什麼的,是白費力氣。”
其餘三人互視一眼,明白李善俊的想法,心裏皆松了口氣。雖然想通過歲試,想幫助皇上完成遷都的理想,可是因此要對付好朋友的父親,終究感覺不太仗義。
“所以,文鬥不行,只能武力解決了!”女林看看桀驁,“或者,讓我們的桀驁出動,經會那天把左相大人關在什麼山洞或是密室?當然,是在不傷左相大人一根毫毛的情況下。”
桀驁抱著胳膊:“上邊可是注明了,不能以武力相迫。”女林湊近黃帛看看,還真有一排蠅頭小字,“哈,皇上英明,居然連下藥用毒的法子,都列為禁忌。我還想,到時讓佳郎給左相大人下點瀉藥之類的東西——”
讓李善俊回家給老爹下點瀉肚子的藥,李善俊這樣的人,能答應嗎?桀驁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。
如果左相大人無故缺席,人們一定會懷疑是皇上做的手腳,這件事情,困難就在於此了,不能用普通的伎倆使左相大人就範——可是除了這些法子,還能怎樣?金允植咬著手指頭,感覺一籌莫展。
四人一起回西齋,看到李善俊與金允植雖是並肩而行,卻互不搭理,到中二房門前時,女林突然靠上前搭著李善俊的肩:“佳郎,你是不是跟大物求親然後被拒絕了?”
“師兄,你、你開什麼玩笑!”金允植差點踩空,回頭結結巴巴地喝斥。
女林笑嘻嘻地自打嘴巴:“哈,口誤口誤,應該是跟大物的姐姐求親,對吧,佳郎,上次說要上大物家拜見他母親,不就是要求親的意思嗎?可你現在的臉色,一點也不象要做新郎官的樣子,所以我猜,是不是被拒絕了?””
話是對李善俊說的,那雙桃花眼卻是笑眯眯地盯著金允植看。看得金允植心慌慌,趕緊脫了鞋子進屋,但耳朵猶豎起來,想聽聽李善俊怎麼應答。
李善俊側過身來,面不改色:“師兄不去向先生告假嗎?後日大婚應該有很多事要忙的。”
“你的婚事可是關係咱們四人歲試能否大通,至關緊要,師兄怎能不關心?”女林低下聲來,朝他眨眨眼,李善俊眉心微擰:“師兄——”
桀驁在旁邊也聽得分明,皺起了濃眉:“你是想——”
女林卻笑著沖屋裏叫道:“大物,我們要去泡浴,你要不要一起來?”
果然金允植馬上回說不了,才剛洗過,現在要看書。
成鈞館有一個大浴池,今天本來是不供熱水的,不過有錢能使鬼推磨,女林一扔錢袋子,三個長僕就連忙往池子裏灌熱水,池子底下加炭火,刹時煙霧彌漫。
三人脫衣之際,女林掏出一個瓶子,炫耀說這是天朝來的花露,往水裏灑一些,最滋潤皮膚。
桀驁一聞那味就直打噴嚏,發狠道:“你要將那東西往水裏倒,我就不洗了!”
女林這才作罷。
三人泡在熱水裏,不由舒服地籲了口氣。
“大物這傢伙,每次叫她一起洗澡,她都會找理由推拒,好象也沒見她來過這浴池,你們說,是不是很奇怪?”女林把頭枕在池沿上,用腳踢了踢兩人。
兩人同時一窒。
“因為有潔癖,所以不喜歡跟人共浴吧。”
“你沒看見不等於她沒來洗過。”
佳郎與桀驁一前一後,說完了,互視了一眼,轉開頭去。
女林忍著笑:“果然是同房生啊,果然很瞭解她。不過,我也不是傻瓜,真相如何,大家心知肚明。”
霧氣彌漫中,三人都沒有再開口。
“避開金允植,讓我們來這裏泡浴的理由,就是要說這些廢話嗎?”
桀驁終於拿開了蒙臉的布巾,覺得水很燙。
“我是想到了一個法子,不過這要說服大物配合,也要佳郎同意。這個法子,以佳郎的聰明,應該也早想到才是。”
女林目光瞟向李善俊。
李善俊把頭微微抬起,回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的擔憂是什麼,師兄既然說自己是明白人,更應該瞭解。”
女林輕輕笑了:“左相大人之所以催促佳郎你成親的理由是什麼?不就是獨子的男色之好嗎?如果李兄求娶的是大物的姐姐,消了左相大人的憂心,趕在經會之前成親,不算是多困難的事吧?”
“你的意思,是讓我欺瞞父親?”李善俊低眉斂目,沒有表情。
“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,而且,門第不等的兩個人要幸福的在一起,必須有所犧牲。我只是想問李善俊,這一次,不是為了禮法,為了家國,僅僅是為了她,能不能背棄一次自己的原則?”
霧氣凝成了水珠,不停從額角往下滴,從眼角往下爬。
逐漸看不清相互的臉。
女林沉凝的聲音,有絲陌生。
李善俊輕輕抹了一把臉,抹去遮掩目光的霧水。
“師兄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讓我再想想吧。不管怎樣,皇上出的這個題,針對的是我。希望兩位師兄可以袖手旁觀,最後,定不致連累你們。”
“小子,讓咱們袖手旁觀,每次弄得自己好象很厲害似的,真是讓人看不順眼啊!”看著李善俊的背影,女林嘀咕。
“他說他的,咱們做咱們的就是了。”桀驁拍開他的爪子,離開池子更衣。
“桀驁,我陪你去喝酒吧。”女林又跟上來,仔細觀察他的表情。生氣嗎?還會傷心嗎?
“放心吧,我說過,只要她幸福就好。”桀驁不用看他也知他在想什麼,“我家裏,現在也正準備我的新娘物件,很快,應該很快——”微微一笑,眼瞼還是微微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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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利用成鈞館去抓朝廷要犯,今日的你們,與昨日的夏仁秀,有什麼區別?”見他沉默,金允植越發生氣。
“貂嬋是假冒紅壁書的人,燒殺搶掠,犯下多少命案,你不是不知,難道就因為她是貂嬋,因為她與你或與女林之間的私交,讓我們對她的罪保持沉默?金允植,如果將來你成為朝廷命官,也要這樣因私忘公,妄顧百姓偏幫自己的親友麼?”李善俊的語氣也開始不悅。
金允植咬著牙,忍住了眼淚。
“我相信她一定是受兵判所逼,情非得己。”
“事實如何,自有國法判定。”李善俊並無一句寬慰之詞,“把持有兇器的不明侵入者交給官府處置,這是成鈞館的館規。我們只是為了保護你的安全,做了些措施,如果你認為防衛也是錯的話,我無話可說。”
金允植甩開他的手,明知他說的都是對的,恨他的處處占理,不懂體會她的心情,負氣道:
“既然是我的事,你們應該事前告訴我的,為什麼要瞞著我?”
“如果事前告訴你,你能怎樣?”
“我可以勸她罷手認罪,讓她改過自新,讓她指認兵判——”
“如果她不肯聽呢?失了先機,驚動了兵判,殺了貂嬋滅口,如果是這樣的結果,你覺得會更好?”
雖然一句一句都只是淡淡說來,他的神色,卻分明在指責她無理取鬧。
“李善俊,太過理性的你,很令人討厭!”她眼中淚光盈然,一把推開了他。
金允植,你也只是個無理取鬧的女人麼?李善俊一邊歎息一邊追了上去,在木梯裏抓住了她。
“是我錯了,不是不理解你的心情,只是當時時間緊迫,怕你知道了會驚慌,所以才——”雖然心裏並不認為自己做錯了,他還是這樣說了。
“不想有人因為我受傷,尤其是一片丹心向我的貂嬋——”她別過臉去,不讓他看到自己的眼淚,“以女子之身博取了她的真情,雖然不是故意的欺瞞,可面對這樣的她,告訴我喜歡上不喜歡自己的人會很辛苦,即使拒絕了她的真情也笑著原諒,面對這樣的她,我總是良心難安,總想著她一定能找到自己的幸福。現在,她卻因為我身陷牢圄,皇上要治兵判的罪,必要她先認罪,可是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,無能為力!”
眼淚撲漱漱地下。
“是我錯了,都是我的錯。金允——金允熙,別哭了——”
金允熙,寧願看著你流淚,也不想你受一點點傷,站在情人的立場,我真的錯了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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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最後一堂是選修的算經課。每人桌上有一個沙盤子,一根竹筷子,就以筷以筆,以沙代紙,演習新學的算式。有了正確的答案,再抄錄於白紙之上。
這是丁博士想出的節省紙墨之法。顯然效果不錯。
丁博士一向注重師生交流,課堂的紀律很寬鬆,儒生們可以自由討論每道題的解法,還可以走來走去,並低聲爭論。這樣的氛圍,吸引了很多學分不滿的前輩師兄來選修,其中就有花蝴蝶一樣展示美麗華袍的女林。
桀驁雖然老是罵罵咧咧,說女林弄亂了他的思維,不過,看到不列算式就唰唰幾下在白紙上寫下答案的女林,令他不得不刮目相看。
“寫詩弄文我比不上你們,不過三歲就會收帳的我,自然比你們更瞭解這些數字遊戲!”女林得意地嘩一下,打開扇子,大搖大擺著把答錄紙交了上去,成為完成答題最快的儒生。
丁博士微笑著給了一個大通。
女林很有些受寵若驚。
回座無事可做,桀驁又用眼瞪他,不敢過去,便蹦到金允植身後看看,嘲笑啃著筆頭沉思的金允植:“大物,你這簡直是龜速啊龜速!要不,叫聲好哥哥,我提點一下!”
金允植正為身邊有人陸續算出了答案而著急,被他一鬧,腦子裏好不容易出來的數字又忘了。不由嗔怪他擾了思緒。
女林只好繞到李善俊身邊,還納悶李善俊居然也有弱的時候,卻發現他看似還在沙盤裏排式,實則卻是在上邊寫楷書練字!旁邊的答題紙上則早就寫好了答案。
“喂,你不交上去?”女林有些奇怪,李善俊卻轉目去看金允植,豎起一根指,輕輕噓了他一聲。這才恍然:原來是等著大物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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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的臉,難道比書本還要好看?”他翻過一頁,目光還是停注書上。只是右手伸出,輕輕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不是說讓我補課麼?”卻完全沒有討教一語——金允植話未說完,心中的怨懟,就被他突然橫桌抒展過來的手臂,握住小手的動作,給撫平了。
他還是那樣專注地看著書,只是拇指偶爾磨挲一下她手背,她的心,莫名就安定下來。嘴角泛開了一朵小花,同他的樣子,打開書頁,溫故而知新,也無不可。
他突然打了個噴嚏,金允植抬頭,不由擔心:“還是回房吧,夜裏這邊有點冷。”
“冷點才好,不容易犯困。”他笑著回,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。
“篤”的一聲,是什麼東西砸中門窗的聲音。金允植嚇了一跳,李善俊也很快抬起頭來,卻是若有所待。
接著又聽到兩聲,應該是小石子之類的東西。
金允植想起身察看,李善俊卻拉住了她,“是有點冷了,我們回去。”
金允植有些犯疑了,但是,她選擇了沉默。
“如果你想問,就問好了。”她明亮如秋水的眼睛,從來藏不住心事,也說不了謊。
她把疑問強行壓抑的神情,讓他心疼。
“不,你不說的話,我就不問。我說過,比起相信自己,我更相信李善俊儒生。”
曾經在練箭場上說過這句話,同樣的口吻,同樣堅定包容的眼神告訴他,同樣的微笑,不是不疑,只是選擇了依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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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圍的火把在一個一個地熄滅,這表示即將開始點放煙花了。瞬間,他的臉就隱沒在夜色之中。
“佳郎兄——”她的歡喜又成了恐慌,生怕方才只是眼花,是自己的幻覺。
“其實煙花不是離得越近就越好看。”耳邊的聲音,低醇微沙,修長的手指似乎無意間觸到了她的指尖,微微的涼。
顧不得是否被人看到,便緊緊抓住了他的手,摸到了他指上的那枚硬物。心,重新開始跳動。
“怎麼——才回來?”微微的心酸,不無埋怨。知不知道我會胡思亂想?
他沒有說話,靜默中反手,與她五指相扣。
“啪——”“啾——”
煙花接連在半空中綻放,短暫卻又如此絢爛。
“人生不在乎長短,只要有這一暫態的精彩,就夠了。”女林屏氣凝神,在天空又複成黑幕後,輕歎。
桀驁的目光卻在別處。
四周的火把點燃。
“咦,大物去哪了?”女林在火光中尋找,桀驁回神,微微一笑,搭著他的肩:“走吧,去你房裏下盤棋。”
“你不會是發燒了吧?”女林吃驚,探手摸他額頭:“確定不是喝酒而是下棋?”
“這幾天,我戒酒。”一口白牙微咧,泛著惑人的珍珠色。
安靜的成鈞館一角,落葉覆了一地。
沙沙的腳步聲停止了,人語喧囂也消失了。風從臉上微拂,他伸出的手,擋住了風,輕輕捧著了她的臉龐。
她的心開始雷動。
這時,十分慶倖自己戴的是儒帽。
額頭微微一濕,他的唇只是輕輕落在了這裏,就離開了。張開眼,不禁若有所失。
“不過分開了兩天,這感覺,卻像分離了兩世。”雙臂有力地將她抱住,心臟有力的跳動,相互回應,再無空隙。
“佳郎兄,是在說想念我了?”把腦袋勉強探出來,踮起腳尖,雙手摟住了他的脖子。
他把下巴擱在她背上,輕笑著:“我是在想——如果你再長高點就好了。”
金允植一時意會不來,他突然拉著她坐倒在地,“一直踮著腳的話,會很累的,都讓我不忍心親你——這樣應該要好點——”
啊,原來是這樣!
臉微熱,他已靠近,傾前。
隔著一片林子,樹後,一雙眼睛在默默流淚。
漏夜來奔,只想投書警告,卻忍不住想見他最後一面。看到他與左相之子手拉著手走進了這偏僻的林子,還自己欺騙自己:不會的,金允植儒生不會喜歡男色。
可是追蹤的結果,只能讓自己難堪。
原來,打敗你的不是那夏府的千金,也不是門第高低,而是一個男人!
這個男人,在出清齋的那一晚,就與他同席。可笑當時還誤會他是為夏家小姐爭風吃醋。
蒙在臉上的黑巾已被淚水打濕,手顫顫地抓住了腰間的利器。
到底要怎麼做?她還在猶豫,只聽到樹林裏傳出一聲驚呼:“金允植——”
貂嬋什麼也不及想,便沖了過去。耳後一陣風聲,明知是暗器,卻依舊往前沖去。
“你不想活了嗎?”有人從後邊將她撲倒,篤的一聲,是利器射入樹木的聲音。
“放開我!”仰著臉,拼命掙扎,語聲仍是那樣平靜冰冷。
“為什麼——為什麼要幫他做這種事?”沒有鬆手,男子狠狠地握著她的肩,感覺那樣的單薄,眼前又出現了那個穿著一身綠衣裙的小姑娘,對他甜甜地笑。不由哽咽。
似是一滴雨水,落在了她遮臉的黑巾上,冰冷的濕意滲透肌膚。
“放開我,夏仁秀。”語聲,略略有了一點疲倦。
“那天,在牡丹閣,你與我父親的對話,我都聽見了。”夏仁秀把頭埋在她胸前,劇烈的痛苦讓他無法鬆手,“不要做,貂嬋,殺死金允植,你更無路可去。父親,父親他已派了人殺你滅口,還有陛下——你將兩面受敵——”
“夏仁秀果然是聰明人。”有人鼓掌,四周出現了火光。
化成灰他都能認得清楚,那是具龍河。
貂嬋鎮定地拉下了臉上的黑巾,“讓我起來吧。”
火光下,具龍河與桀驁,率著成均館儒生分別堵住了前後去路。
“金允植儒生,他在哪里?”貂嬋不顧以守護姿態擋在面前的夏仁秀,卻走到了具龍河面前。蒼白的臉容,即使不施脂粉,依舊芳華絕代。
“他受了傷,眼下血應該還沒有流盡。”具龍河嘴角含笑,目光卻冰冷。
唇輕顫,“可不可以,讓我見他一面。”
“怎麼,你還想去補上一劍?”文在信踏前一步,冷笑。
“殺他的人,居然是你,貂嬋。”具龍河叫著她的名字,輕輕歎息,“曾經我以為,至少你喜歡她的心是真的。”
一時,前事歷歷,浮光掠影,最後只剩了他的笑臉。“貂嬋——貂嬋——”
再沒人像他那樣叫過她。
心中一痛,淚珠險些奪目而出。
她垂著頭,掩去表情,只對具龍河微微曲膝一拜:“龍河公子,所有的罪我自去承擔,只請您傳一句話給金允植公子,貂嬋對他的心,只有喜歡,沒有怨恨。”
“喜歡她所以想割了她的頭懸掛在成均館大門之上?“桀驁一旁冷笑,具龍河不由縮了縮脖子,世上最可愛的女人最可怕,這句風流名士的名言還真一丁點不錯。
成均館外,桀驁的父親帶著官兵已在門外相侯。
桀驁將貂嬋交給了他。
女林最後俯耳還對她說了什麼悄悄話。
這傢伙,繡花枕頭一個,就不怕被這女人砍一刀麼?桀驁把他扯了回來。
後來桀驁問他對貂嬋說了什麼話,女林只笑:“桀驁,你是嫉妒了?如果你承認,我就告訴你!”
桀驁只好翻白眼。
“如果你是真心希望金允植以後能平平安安活著,就該知道只要兵判大人在位,這點很難如願。”這是女林對貂嬋的最後提示。喜歡一個人的心,不會因為對方怎樣而改變。這就是貂嬋。所以,他相信貂嬋會知道怎樣做。而這樣,不但解決了金允植的危機,也替桀驁完成了皇帝交付的任務。
“一舉兩得,我真是太聰明了!”他大聲吆喝。
“快走吧,如果讓大物知道你利用了她,她一定會很生氣。”
“咦,這話怎麼說的?明明是你跟李善俊先合謀的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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