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落西山,月影蹣跚。
桀驁躍上樹時,看到李善俊拿著弓箭出現在練武場上。這傢伙,臉繃得比弓弦還緊,真不知道大物喜歡他什麼!也就是,帥了一點點——
又看了一會兒,有些躺不住了,不對呀,只是練箭,不用這麼拼命吧?箭似連珠,小子你真不覺得累嗎了?
想想,翻身下樹,回到了中二房。
房裏的人坐著喝酒,一副借酒澆愁愁更愁的表情。難道,是金允植拒絕了李善俊的婚事?
“小子,居然敢偷了師兄的酒,一個人喝起來了?”桀驁裝作毫不知情,奪了她的酒杯,在她對面坐下。
“師兄,我的酒量好象太好了,怎麼也不醉!”她歎氣,秀眉緊蹙。
小子,你是忘了你自己醉時的德性!桀驁瞪了她一眼,把她手裏的酒壺也搶了過來,自斟一杯,作不經意地道:“李善俊這小子是不是也喝醉了,大晚上的居然在練箭!”
金允植低下頭,似乎在瞅著桌子發呆。
“還是——你家裏拒絕了他的求親?”
她吃驚了一下,迅速抬頭——
“那小子不是想娶你姐姐嗎?”
“啊——”
鬆口氣,強笑:“破敗的南人家庭,怎敢高攀?”
桀驁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,有些生氣,“喂,大物,難道你看不清李善俊的真心嗎?如果他看重的是門庭,什麼兵判的女兒禮判的女兒,他父親給他訂下的親事,他就不會拒絕了!你小子,你真的這麼不瞭解他嗎?雖是老論家的小子,但只堅持他自己的決定,只走他自己選擇的路,因為喜歡你、喜歡你姐姐,可以跪上兩天兩夜不吃不喝贏得他父親退婚的小子,你居然說不敢高攀?”
“師兄你是說——”兩天兩夜不吃不喝的跪著,是什麼時候的事?為什麼我一點兒也不知道?不管是這樣退掉了兵判家的親事還是禮判家的親事,想到驕傲的李善俊給父親下跪時的情景,金允植心中就滿是悽惶。
“他在練箭場,如果你不去,明天不管是左手還是右手,他應該沒法在明倫堂上示範他的草書了,或許,倒是件讓人高興的事。”桀驁提著酒壺,施施然推門出去。
金允植怔了半晌,才匆忙起身。
射箭臺上,他全神貫注的樣子,讓她眼中蓄滿了淚水。
輕輕走上前,他似乎是感覺到了,拉弓箭的動作有片刻遲緩。
一隻手,握住了他執弓的手,柔軟,有力,“李善俊儒生,再也不會,讓李善俊儒生一個人——”唇上有鹹鹹的淚水,“從今往後,人生所有的靶子,請允許我,陪你一起面對——”
回過頭來,她嫣然一笑中,卻淚落紛紛。
“男子漢大丈夫,動不動就掉眼淚,這像話嗎?”李善俊歎氣,收了弓箭,轉身給她拭淚。溫暖的指腹劃過肌膚,微麻的觸感,一時間心跳加速。
練箭場上微弱的火光,讓兩張年輕俊美的臉,添上了一層淡淡紅暈。
感覺微微的暖,有柔軟的唇落在了臉上。什麼時候,他用唇代替了手指,吻掉了她的淚。
“雖然不喜歡你哭,可是,想哭就哭吧,以後,我都會這樣幫你擦去眼淚。”
她慌亂地推開他時,他微笑道。
“怎麼能臉也不紅地就說出了這樣羞人的話呢?”回到中二房,金允植已經回復了清醒,追著他問:“你不會是情場老手吧?”
李善俊揭開被子,打個呵欠,說:“睏了,睡吧。”
金允植悻悻然地回到自己被窩裏,卷成一團。閉了一會眼,感覺門縫裏有冷風嘶嘶地進來。天氣還真是冷了。她團得更緊了些。
夜裏,一陣悉蘇聲,把李善俊驚醒了。
“誰?”李善俊先是被晃動的黑影嚇了一跳,馬上翻身坐起。
那個正在翻箱倒櫃尋找什麼東西的黑影立時蹲在衣櫃前不動了,在李善俊試探著叫了聲:“金允植——”
她暗暗叫苦,不得不答應:“嗯,是我,好像吃壞了肚子,那個,要去方便一下——”
要去方便的人卻蹲在衣櫃前,顯然有點說不過去。金允植連忙爬起來,尷尬地笑道:“夜裏有點冷了,我想多穿件衣服!”
“要我陪你去麼?”
快速回說“不用!”,仿佛生怕他追著似的,逃似地開門出去了。
金允植回屋時,李善俊仍裹著被子坐著,顯然是等她回來。
“還難受嗎?”李善俊的關心,讓她為自己的謊言感覺十分內疚,含糊說聲沒事,便拉起了被子。
“怎麼了?”見她沒有躺下,李善俊又坐了起來。
“啊,沒什麼。”金允植感覺他眼睛盯著自己,只好裹著被子慢慢滑下去。夜裏黑,估計他應該看不太清楚,悄悄將底下的墊褥往邊上踢。
總算,李善俊也睡下了。
等一會兒,再等一會兒,等他睡熟了,還要起來洗換下來的褻褲和墊褥。閉上眼時,這樣提醒自己。
一早睜開眼,李善俊下意識地側頭去看金允植,看她縮成一團微張著嘴酣睡的樣子,不由微笑。
起身,收起鋪被,發現她眉間微微折起,不由也皺了皺眉,想起昨兒半夜她說吃壞了肚子,難道還不舒服?
再走近,才發現她居然只裹著一條被子睡在地上,而底下的被褥卻被踹到了門邊。
“睡相還真是醜!”李善俊歎,怕她這樣睡著會著涼,便伸手把她搖醒。
金允植夢遊似地坐了起來,揉眼,縮了縮脖子,嘀咕一聲:“好冷!”
“睡在地上,自然——”李善俊嘲笑的聲音突然停住,一彎腰,看得更清楚了一些,“金允植,你受傷了?”
“沒——”金允植被他突然的驚慌弄得莫明其妙,遁著他的目光,看見門邊的墊褥,舌頭突然似被牙齒咬住,只張著嘴,瞪著眼,連耳朵垂子都紅透了。然後第一個念頭,就是撲上前,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。
“作什麼——”李善俊怔了怔,伸手抓住了她的手。
“不要看!”她羞愧難當,踮著腳,死死捂著他的眼:“求你了,閉上眼睛,轉過身去——”
莫明其妙的李善俊雖不知她在著急什麼,但直覺告訴他此時最好什麼都別問。
“好吧,我閉上眼睛了,你可以放手了吧?”因為她幾乎是整個人扒在他身上,手還捂著他的眼,要轉身也只好抱著她一起轉身。
蒙在眼上的手終於鬆開,看到她俏臉漲得通紅,額上還隱見顆顆汗珠子,可見方才有多著急!
“那個——”
一根食指豎起,“噓——”又側耳聽聽門外動靜,外邊似乎已有儒生起來洗漱了。
“就這樣站著,一動都不能動哦,等我說可以了,你才能說話走路。”她鄭重其事地叮囑。
李善俊不喜歡被人牽著鼻子走,但情知她若想說必定會說,不想說的,再問也沒用。所以只是點了點頭。
“真乖!”她鬆了口氣,因為這樣聽話的李善俊很讓人貼心,捏了捏他的手。
“這麼乖,不應該獎勵一下麼?”反手握住了她的手,微微彎下腰,在自己唇上指了指。
“李善俊,你是情場老手了吧?”金允植懷疑地瞪了他一眼,不過著急著在上課前要把東西處理掉,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湊上前,蜻蜓點水親了一下。
在她轉身時,李善俊輕輕呼出一口氣。這樣厚著臉皮是平生第一次,臉上掛著微笑,皮子下已滾燙起來。
女林師兄說,女人都喜歡情場高手,可是金允植的反應好像不太高興?不過,女林師兄也曾說過,女人說不喜歡就是喜歡,說不要就是要——總之,女人最是口是心非。可是,金允植的眼睛騙不了人——她真的很不高興!
李善俊最後得出結論,看來,還要再跟女林師兄借些書來讀讀,談情說愛,真是比任何科目都要高深的學問啊!
一個月總有那麼兩天,是金允植生病的日子。只要看她臉色發白,走路總彎著腰,就知道又犯病了。
以前金允植解釋說是幼時留下的老毛病,藥石無靈,只要睡上兩天就好。這天,她顯然又不舒服了,一回房就躺在被窩裏,李善俊叫她起來去用膳,她只蹙著眉,把被子團得更緊。
想去把她揪出來,她便在被子裏有氣無力地哀求:“不餓,不想吃,讓我好好睡一會兒吧——”
“是不是昨兒夜裏著涼了?頭痛?還是肚子痛?”李善俊覺得她比以前病發時更嚴重了,十分擔心,忙探手去試她額頭。
額頭倒也不燙,就是臉色有些慘白。
“我沒事,真的。躺一下下就好,你快去吃飯吧。”她佯裝笑臉,在被子底下捂著小腹,後悔昨兒夜裏不該用冷水洗的,這會子真是有苦說不出,只能硬挺著了。
李善俊被她催著出來,總覺得不妥,掉頭去了先生們的膳堂。
丁博士正與劉博士並坐著一塊用膳。
大司成突然發現成鈞館最優秀的儒生李善俊出現在門口,立即熱情地離座而起,顧不得咽下飯粒只殷勤問李善俊儒生,要不要一起用膳?
李善俊照例只是默默一鞠,便走到丁博士跟前,道:“能否耽誤先生一點時間?”
丁博士依舊拿著筷子微笑:“用膳的時間擅離膳堂,還來打擾先生用膳,你可知這要扣多少個圓點?”
“是學生魯莽了,學生在門外等侯先生。”彎腰行禮,自行推門出去。
“丁博士,不是非常要緊的事,李善俊絕不會這樣著急,做先生的理當將為學生解惑的事列為第一位,哪有讓學生在門外空著肚子等待的道理?!”大司成以老鷹抓小雞之勢撲了過來,一把奪下丁博士手裏的碗筷。
丁博士被推到門外時還在笑歎:“那麼讓先生餓著肚子去解惑,這又是哪家的理法?”
門外站得筆直的李善俊聞言臉上一熱,躬身行禮道:“請先生先用膳吧,學生——學生只是想告假出去一趟。”
“只是告假的話,應該找劉博士才對吧?”丁若鏞撫著須,睿智的眼神早看穿了他眉間的憂色,“我來猜猜,是不是什麼人生了病,你想讓我去瞧瞧?”
李善俊猶豫了一下,是跟他拿些藥還是請他去給金允植看看?
“啊,對了,這是給金允植的藥,本來想午膳後找人給他送去的,你來得巧了!”不等他開口,丁博士已從袖子裏取了個藥包出來。
“先生怎知——”李善俊臉上驚喜之色一閃而過,隨即有些疑惑地看著他。
“早間上課看他一臉精神不振的樣子,就知道了。裏邊三小包我已磨成了粉,告訴金允植早中晚各一包,用水吞服。”
丁博士把藥包放在他手裏,另一隻手同時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李善俊,很多時候忠孝義,讓我們兩難。這時,我們只能選擇殺傷力最小的一個做法,你說對不對?”
隱有深意的這句話,李善俊並未予以回應,只說學生告退。
午間吞服了一包藥粉後,金允植精神就好多了,下午照常去上課。
到晚間,卻不去尊經閣了,就坐在房裏看書。
李善俊發現金允植老是想趕他出去,一會兒說看著他的臉就看不進書,一會兒又說他翻書的聲音太吵。
“金允植——”他雙手伸出捧住了她的臉,讓她沒法避開他的端視,“你還是不舒服嗎?我去請丁博士來給你好好瞧瞧?”
金允植有些頹然地看著他,然後斷然起身:“我出去一下。”
“去哪兒?”
“如廁!”
李善俊微張著嘴,不是剛剛去過?
就寢前,李善俊看到金允植又只裹著一條被子睡在地上,便叫她過來。
“不要。”金允植一口回絕。
“你睡在這裏,我睡你那裏。”李善俊耐著性子,解釋,沒有想跟你同被窩的意思。
可是金允植還是拒絕。“你的身體比我還弱,著涼了怎麼辦?”
李善俊很些懊惱地低叫:“金允植,那次島上只是湊巧,你還要這樣一遍兩遍三遍地說個不停嗎?”
“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。”金允植嘟嘟嘴,把腦袋縮回被子裏。
李善俊瞪了她半天,只好過去,連人帶被子一起抱了過來。
“你怎麼可以這樣?”金允植雙手被自己卷好的被子困住,只能像個蟲蛹一樣在他懷裏蠕動幾下,以示抗議。
他將她安放在自己的鋪位上,無視她的不高興,給她墊好枕頭。
“睡吧。”就這樣低頭微微一笑,消融了她所有的意念。
燭光一晃而滅,他準備移動身軀,卻被一隻手揪住了袖子:“一起睡吧。”她說。
一床墊褥,兩個被窩,背對著背,忐忑入睡。
半夜,感覺後背無一物,回手一摸,也是空的,急忙起身,發現她抱被橫躺在腳下。
次日一早,中二房響起一聲尖叫!
左右房猶在夢鄉的儒生紛被驚醒,茫然坐起。
發生什麼事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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