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善俊捂住耳朵,雖然睡眠嚴重不足,卻還是被這叫聲吵醒。
那個聲源就在耳畔,下意識地伸手,想要堵住,觸手柔軟尖挺——“啪!”

“啊,搞什麼啊,這麼吵!”左邊隔壁房擊牆抗議。
李善俊撫著火辣辣的臉頰,剛剛才睜開來的眼睛,直愣愣地盯著她的背影。她在忙著重新綁好束胸,中衣半褪,裸露出潔白的頸子,只有他一半寬的削肩,看起來好纖細,惹人憐惜。突然,憶起了被驚醒的那個春夢,心裏咯登了一下。
她背著他,飛快整理好散亂的衣襟,幸好褻褲還是整齊的,再悄悄查看一下,幸好也沒有染上那東西,不然真是丟臉丟大了!
摸摸頭上的髮髻,乾咳一聲,才轉過頭來,壓低了聲音板著臉:“不是說好了各睡各的嗎,李善俊儒生真是——真是太令人失望了!”
李善俊放下了捂在左頰上的手,也壓低了聲音:“我已經盡力了。”
“你—— 不會是——”金允植按住衣領子,居然不辯解,難道真是他鑽進了她的被窩裏,難道——她的胸衣不是自己鬆散了,而是他解開的?
他微皺了下眉,“自己喜歡的女人在大半夜硬往自己被窩裏鑽,還緊緊抱著自己不放,作為一個正常的擁有七情六欲的男人而言,我只是做出了順應本能的行為而已。”
金允植紅了臉,依李善俊的性子,這麼久相安無事地過來了,的確不是這種人,除非是——自己的睡相也的確是讓自己很擔心的事——
“所以說了,昨晚為什麼一定要把墊褥讓給我呢!”她希望能將責任最終歸結給他。
“提議要一起睡的人,好像不是我吧?”他總是不給她臺階下。
“我以為李善俊是個能固守禮法的君子,所以才——”咬咬唇,“總之,昨晚的事,不,反正,昨晚到今早的所有的事,我們都忘了吧,再也不會、不會有下次了!”
“不會再有下次?”他輕輕重複了這一句,似乎覺得有趣,揚起了唇角,“難道成親之後你也要跟我分兩個被窩睡嗎?”
成親——成親後——金允植眼前立時出現了晨起的那個畫面——兩個人四肢交纏,她的手摟著他的頸子,他把手放在她腰以下的位置,還有那個東西抵著——
他似乎也在想同樣的事情,乾咳一聲,目光移開。
金允植一時不知道說什麼話好,一把抱起了被子,“啊,快遲到了吧,動作可要快些了!”
收起鋪被轉身,險些和他撞上,四目相對,她不自覺地雙手遮在了胸前,退後一步。
“穿上襪子吧,不冷嗎?”
低頭,兩隻腳丫子光禿禿地踩在地板上,打個哈哈,“對呀,襪子!”這一刻,真是萬分尷尬。

這一天中午,女林的父親派人送來了好吃的膳食,成均館內人人都在談論明日女林大婚的事。
金允植聽安道賢他們八卦著女林的新娘子,說是一個沒落家族的千金,是女林的父親用大筆的錢財才買得人家聯姻。金允植聽後,心情莫名的低落。而李善俊不知在忙什麼,整天心不在焉,傍晚的時候說去辦點事,之後就不見人了。
金允植等到很晚,終於熬不住睡著了。
次日醒來,屋裏空空,金允植有些擔心,一直到早間課上完,李善俊也沒出現。倒是大司成腆著大肚子來宣佈,說因為女林的婚事,很多儒生都想去觀禮,所以停課半日。
僅管劉博士氣得黑了臉,堂上儒生們卻是歡騰一片。
金允植有些沒精打采地出來,想起好像沒看到桀驁,因為女林不在就說喜歡寬敞點睡的桀驁這幾天還是睡在女林房裏。
敲了半天門,桀驁才說進來。
金允植眼前一亮,“師兄,今天穿得很精神啊!”
桀驁有點不好意思地乾咳一聲,連忙把團花錦簇的袍子脫了,道:“女林這傢伙特意帶了口信來,請我們今日一起去觀禮,對了,這是你的。”
他把一個布包交給金允植。
“啊,這是什麼?”金允植想要打開,桀驁忙道:“是李善俊給你準備的袍子,你回去再試吧。”
“今天我有還點事——”用金錢交易得來的婚禮,讓金允植覺得不舒服,所以並沒想過去觀禮,“對了,師兄見過李善俊嗎?知不知道他在哪兒?昨兒一晚上沒回來——”

“哦,昨晚睡在這裏了。你不知道嗎?”
金允植微張著嘴,睡在這裏?
“走吧,一起吃飯去。”
金允植的心思還在李善俊身上,太過份了,不回房睡也不回來說一聲!
心不在焉的,在膳堂門口險些撞到人。
連忙行禮道歉,抬起頭,才知是丁博士。
“金允植,你來一下。”
金允植看看桀驁一眼,他擺擺手,自去了,她只好獨自跟著丁博士來到藥堂。

“沒——沒有。”沒想到丁博士開門見山問她有沒有成親的物件,金允植有些慌神。
丁博士捋著須,若有所思地望著她:“昨晚李善俊儒生來找過我,你知道他跟我說了什麼嗎?”原來昨晚他是找丁博士去了。金允植有些恍然,有些驚愕,搖頭。
“他說他想請我做他的媒人,向南山金家求娶其長女金允熙。”
金允植完全愣住。
“金允植,你——”丁博士深深看她一眼,“知道這事嗎?”
絞著手,最初的震驚過後,眼前浮現了他的臉,似在說,答應過我的,從今往後一起面對,不要逃避,不要猶豫,就像你自己說的一樣,相信我!
深吸口氣,卻還是無法坦然地面對,低聲道:“李善俊儒生是——是跟我提過這事。”
丁博士的眼神看不出喜怒,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:“這麼說,你是答應了?”
金允植不好說是,也不想說不是。
“看來,你很快要離開成均館了。”
“不對。”聽出了先生話裏的遺憾之意,金允植臉上一熱,緊緊握起了拳頭,頭已抬起:“成親不代表著放棄學業,學生並沒有忘記本份,就像女林師兄一樣,即使成了親,學生還是會呆在成均館,學生希望繼承父親的理想的信念,並不會因此而改變。”
“是嗎?”丁博士又看了她一眼,終於有了一點笑意:“以你的成績,參加明科的會試,不是沒希望。只是——你應該知道這樣下去,會很辛苦,也很危險。”
“學生知道。學生只想竭盡所能走得更遠些,直到無法努力為止。”她垂下頭,語聲卻很堅決,“學生的一生,不想被人用一筆財帛買斷,只希望靠自己的努力去獲得幸福。”
室內一片沉寂。丁博士伸出手掌,透過窗櫺的陽光靜靜停在他的掌心。
“因為抱有希望,才會覺得幸福。金允植,以後也要記住你今日的話,不管有多麼艱難,就這樣堅持下去,我也希望看看這個奇跡可以持續多久。”
金允植松了口氣,又是感動又是歉疚:“謝謝先生。”
“不,是你讓我知道了有教無類的真正意義所在,我應該謝謝你才對。”反掌撫撫她的頭,“好了,回家去吧,你母親接了李府的求親書,一定很莫名其妙,正著急要見你。”
“怎麼——”金允植嚇了一跳。
“方才李善俊派人來說,李府已挑好了良辰,下午就會訂親禮,這種時候女孩子應該打扮得漂漂亮亮在家裏等著才是。”丁博士微笑。
金允植有些不敢置信,李善俊,你居然瞞著我自作主張!猛的想起一個更重要的問題——“左相大人他——不反對麼?”
丁博士點頭,道:“去吧,轎子已在門外等著了。”
金允植一時不知是喜是愁。這時只恨李善俊不在眼前,否則一定要抓著他問個究竟。短短的半日時間,你到底是怎麼說服左相大人答應這門親事的?

到底,還是坐上了轎子,回了家。
金母的眼淚一見她便止不住。
“只為不讓全家餓肚子,曾經狠下心把你嫁給兵判為妾,後來說是為了成全你的夢想,到底也是為了維繫家庭生計,讓你冒險進入成均館。這樣狠心沒用的母親,允熙,一聽到左相大人的公子要娶你為妻,只會喜出望外的卑賤的母親,允熙,你能夠諒解嗎?”
金允熙抱住母親,忍著淚微笑:“不,母親一個人艱辛地養大了我們,女兒只會感激。即使曾經埋怨過,也只怪逼人為娼為盜的世道。女兒痛的時候,母親的心比女兒更痛,女兒怎能不知?”
“允熙——”金母還是堅強的,擦去了眼淚,仔細端看女兒的神情:“真的不覺得委屈嗎?不責怪母親擅作主張就答應了這門婚事?”
擅作主張的應該另有其人才對。金允熙心中暗歎,卻對母親綻開了笑渦:“母親放心,李家公子原是——”不好意思說自己心怡的,聲音便略低了些:“原是我的同房生。”
金母看她眉眼間的羞澀,心裏便明白了,難怪丁博士願意保媒,可能不只是因對方人品家世好。
猛的想起——“那日差人給你送回包裹的公子,就是他吧?”
金允熙垂頭不語。
“我還記得姐姐那日焦急的神色,追出去不見人,後來兩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樣子——”金允植突然從門裏鑽了進來,笑嘻嘻接道;“原來姐姐和李家公子早已私定終身啊!”
“允植你別亂說!”金允熙臉上飛霞,又生怕母親不高興。
金母輕歎一聲,沒有說話,手指已解開了允熙頭上的髮髻,開始熟練地幫她梳辮子。

“母親——”金允熙有些擔心地從鏡子裏偷窺金母的表情。
“允植,你去院裏等著,客人來了也好有個接待。”金母打發金允植出去。
金允植只好乖乖地應了一聲,把手裏的布包交給了金允熙,“姐,你的。”
金允熙這才想起來,李善俊既然已安排好了下午行訂親禮,應該不會另行準備袍子讓自己去觀禮才是,難道是桀驁師兄說了謊?
邊犯疑,邊解開了上邊的綢帶,隨著綢布包被打開,裏邊卻是一套綾羅裁就的女式衣裙,嫩綠裙瓣綴著金線藤羅,粉紫襟前繡了綠色團花,雖無珠玉點綴但裁剪繡功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。

金母伸手把粉色短衣小心捧了起來,手指不由摩挲一下那柔滑的料子:“這樣的日子本應該穿這樣的禮服才像樣,李家公子果然細心,來,穿上給母親瞧瞧。”
金允熙心裏萬般滋味,說不清是苦是甜。因為母親期盼的目光無法拒絕,還是脫去了舊色的布衣裙,換上了這套新衣。
“我的女兒真漂亮,連院裏的芙蓉花兒都給比下去了!”金母讚歎,眼睛濕潤了,“如果你父親還在,你本來也可每日穿著這樣的華服這樣漂漂亮亮的生活。”
“不知道油米柴鹽幾多錢的千金小姐,不知道有多少百姓還過著穿不起粗布日子的千金小姐,女兒可不稀罕。”回眸一笑,順手解開了衣帶,“比起綾羅綢緞來,我更喜歡穿著母親精心準備的衣服去行禮。”
“允熙,”金母拉住了她,搖搖頭:“比起自尊心來,讓自己喜歡的人快樂不是更重要嗎?你想讓母親看著身穿布衣的女兒與一身華服的未婚夫站在一起,然後因此羞愧難當嗎?”
金允熙握住了母親的手,感覺掌心的厚繭,看見了鬢旁的白髮,心中一酸,不敢再倔強。
“來,上點脂粉,會更漂亮,我去給你打水。”金母笑著出去了。

金允熙看著鏡中的自己,輕輕歎一口氣。回頭時,發現布包裏還平躺著一封信。
“一定著急了吧?生氣了吧?對不起,只是不想聽到你的拒絕,所以自己作主了。見面時,希望能看到你笑。今後,一定會讓你幸福的,相信我。愛你,金允熙。”
“什麼呀,沒頭沒尾,連基本的文字規格都不遵守了,這真的是文才並茂的李善俊儒生親筆寫的情書嗎?真是讓人難以置信!”見面時,她打算這樣好好嘲笑他一番。
可是當房門被推開的那一瞬間,因為太緊張了,起身太快,一下子踩著了裙擺,結果摔了一跤。
啊,太丟臉了!捉住裙擺,慌亂站起,這時眼前出現了一隻修長白潔的手,然後是他微笑的臉。

“因為太久沒穿這樣的裙子了,所以——”借助他的手起身,尷尬地解釋,突然發現他一身新綠的袍子,外罩粉紫的馬褂,這樣與自己穿著同色系華服的他,卻不覺女氣,倒有著別樣的風流。
他顯然也在端詳著她,眼中有抹驚豔。
隨即又恢復了常態,微笑:“沒關係,我知道是因為我的姍姍來遲,讓允熙小姐有些迫不及待了——”
“李善——李公子!”金允熙甩開他的手,才想起現在我是金允熙,而非金允植,乾咳一聲,恢復了細柔的嗓音:“哈,真是厚臉皮啊!到底是誰這麼著急著訂親啊!”
“因為害怕同房生的睡相,而且經過了前晚,為了小姐的名節著想,所以才這麼著急的。”他負著手,有條不紊地回答。
占了便宜還賣乖,金允熙暗暗咬牙,“不是說都忘了嗎?”
“真的能忘記嗎?”他一眨不眨地看著她。
別開臉,“李公子,咱們現在應該是初次見面的關係,是不是應該先行見面禮啊?”李善俊儒生,還是請你恢復注重禮法的樣子吧。
“其實也不是初次見面,在市井商人的藏書室,還有,那個荒廢的小院子裏,我們總共算是見過兩次面了,對吧,允熙小姐?”他慢步上前,伸手攬住了她的腰,握住了她的手,讓兩人之間的距離完全消失。
“李善俊——”金允熙嚇了一跳,下意識去看著門口,生怕有人推門進來。
“這樣的你,有點陌生——”手指移到了她的唇瓣上,輕輕擦去了塗加的顏色,“那天,在泮村的小巷子裏,一直想這樣做,可是,卻不敢——為男人的唇而心動,那時的我,感覺有多麼狼狽,你知道嗎?”
金允熙回過頭來,怔怔地看著他,想起了那日他說她唇角還沾著唇彩,她還一遍一遍地擦一遍一遍地問他還有沒有,卻從不知那時他會是這樣的心情。
“好慶倖,你是女兒身。謝謝你,金允熙,謝謝你來到了我身邊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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